第160 章 零研机器人 初代工业机型

唐山钢铁厂三号高炉，七月流火。

炉前工刘大栓穿着湿透的石棉衣，站在离出铁口三丈远的地方，盯着那片被高温烤得扭曲的空气。手里的钢钎烫得握不住，但他得握着——这是他的饭碗，也可能是他的墓碑。

三天前，隔壁炉子老赵没跑利索，一蓬铁花溅在腿上，肉烧焦的臭味混着铁腥气，熏得人作呕。老赵被抬下去时，人还清醒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俺闺女下月出嫁的彩礼……还没凑齐……”

刘大栓吐了口唾沫，握紧钢钎。哨子响，他得冲上去，把堵在出铁口的耐火泥捅开，然后转身逃命——要在铁水喷涌而出前，跑到安全线外。这个过程，他干了二十二年，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一圈，脸上是洗不掉的铁灰色，左眼三年前被强光灼伤，看东西总像蒙了层血雾。

“大栓，这回我去吧。”徒弟王小柱拉住他，声音发颤。小伙子才十八岁，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
刘大栓推开他的手：“滚蛋，你才吃几斤盐。”

就在他深吸口气准备冲时，厂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铜铃声——不是出铁哨，是从来没听过的、急促的叮当声。一辆平板车被推了进来，车上盖着油布，下面是个巨大的、人形的轮廓。

油布揭开，刘大栓愣住了。

那是个铁铸的“人”。

七尺高，通体灰黑，铸铁的身躯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。肩膀宽得像门板，两条胳膊垂着，末端不是手，是螃蟹钳子般的巨大夹钳。最诡异的是它没有头，胸前挂着一块铜牌，刻着“零-001”。

厂长韩铁柱跟着车跑来，脸上又是汗又是灰：“都让开！让开！这是科学院送来的‘机器人’，专门捅出铁口的！”

“机器人？”工人们面面相觑。

“就是用铁做的、能自己干活的机器！”韩铁柱抹了把汗，指向刘大栓，“大栓，你带几个人，把它架到出铁口那儿！”

刘大栓没动。他盯着那个铁疙瘩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二十二年，他每天和这些铁家伙打交道，但从没见过能自己动的铁人。

“刘师傅，请让让。”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年轻人从平板车后走出来，是科学院的技术员小李。他走到“铁人”背后，打开一个铁皮盖子，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凸轮。他转动一个手柄，齿轮咔哒咔哒地响了起来。

“铁人”动了。

先是底盘下的轮子转动，带着沉重的身躯缓缓移向出铁口。接着，它的右臂抬起，发出电动机低沉的嗡鸣，末端的夹钳张开，稳稳夹住了地上那根三米长的钢钎。

整个车间寂静无声，只有炉火的呼啸和齿轮的咔哒声。

“它要干嘛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
没人回答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看着“铁人”举起钢钎，对准出铁口那个暗红色的泥塞——

“砰！”

钢钎捅了进去。

泥塞碎裂，赤红的铁水如怒龙般喷涌而出，热浪裹着刺目的光芒扑面而来。工人们本能地后退，眯起眼。

但“铁人”没退。

它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，夹着钢钎的钳子甚至还往前送了送，确保出铁口完全通畅。滚烫的铁水在它脚边汇成河流，飞溅的铁花打在它的铁壳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留下一个个白点，但它毫无反应。

一千西百度的高温，足以瞬间把人烧成焦炭的温度，对它而言，只是外壳上多了些斑驳。

刘大栓站在原地，忘了躲。他看着铁水奔流，看着那个沉默的铁影立在火海边缘，看着自己握了二十二年的钢钎，此刻握在一双铁钳里。

忽然，他腿一软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，混着脸上的灰，冲出两道白痕。他想起了爹——三十年前，也是在这个位置，铁水喷涌时没跑掉，最后只找到几块烧变形的骨头。他想起了老赵，想起了自己灼伤的左眼，想起了无数次午夜梦回时，铁水扑面而来的噩梦。

“刘师傅！没事吧？”王小柱冲过来扶他。

刘大栓摆摆手，撑着地站起来，眼睛还盯着那个“铁人”。它己经完成了任务，松开钢钎，笨拙地转动身躯，在技术员的指引下，缓缓退到安全区域。铁壳上热气蒸腾，在车间昏黄的光线里，像个刚刚从地狱归来的、沉默的守护神。
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刘大栓声音嘶哑，“不怕死？”

“它本来就不是活的，刘师傅。”小李走过来，眼镜片上蒙着灰，“它叫机器人。不怕烫，不怕累，不怕死。以后出铁口的活儿，它来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