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学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,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掌院:“掌院?您怎么了?”
周掌院没理他,死死盯着那两首诗,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逆王逍遥王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,当年早就该全部销毁了。
他是亲眼看着那些书被扔进火堆的,烧了整整一天一夜。朝廷下了死令,凡是逍遥王留下的诗集,谁敢私藏谁就是同党。
可现在,这两首诗怎么会出现在文华诗会上?
还被人当众吟诵?
周掌院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猛地抬起头问道:“这两首诗是谁作的?”
宋学士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说:“第一首是常家的二公子拿出来的,不过,后来他说是花二百两银子从两个陌生人手里买来的。第二首是傅家的一位公子作的。”
周掌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傅家?常家?
这两个家族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,他们的子弟怎么会在诗会上吟诵这种东西?
周掌院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掌院,”宋学士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诗,有什么不妥吗?”
周掌院没有回答。
他猛地合上诗卷,攥在手里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宋学士愣了:“掌院,您去哪?”
“慎刑司。”周掌院头也不回地说。
宋学士脸色大变。
慎刑司?那不是朝廷专门查办要案的地方吗?去那里干什么?
他赶紧追上去:“掌院,这到底怎么回事?那两首诗有什么问题?”
周掌院脚步不停,脸色铁青,一个字都不肯多说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件事太大了,大到他兜不住。这两首诗出现在诗会上,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祸事。他必须立刻上报,一刻都不能耽搁。
刚走到院门口,守门的小厮跑过来禀报:“掌院,户部裴尚书来了,说有要事求见。”
周掌院脚步一顿,眉头拧了起来。
裴尚书?这个时候求见?
他摆了摆手:“不见,就说我不在。”
话还没说完,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。
“周掌院,老夫不请自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身穿官袍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。
正是裴尚书。
周掌院愣住了,手里攥着诗卷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裴老尚书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在他对面,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周掌院看见了裴老尚书眼里的凝重,裴老尚书也看见了周掌院手里的诗卷。
两个人同时明白了。
他们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。
裴老尚书看着他手里的诗卷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进去。”
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周掌院没吭声,转身往回走。
裴老尚书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宋学士站在院子里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一头雾水,又不敢跟进去。
门在他面前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下周掌院和裴老尚书两个人。
周掌院把诗卷放在桌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跌坐在椅子里。
裴老尚书站在桌前,拿起诗卷,翻开看了那两首诗。
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了,他合上诗卷,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认出来了?”裴老尚书问。
周掌院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逍遥王的东西,我怎么会认不出来。”
裴老尚书睁开眼,看着周掌院:“当年抄家逍遥王府的事,是我主持的。”
周掌院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那些诗文,是我亲手看着烧的。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那这两首是从哪来的?”周掌院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,“烧干净了?烧干净了怎么会出现在文华诗会上?”
裴老尚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在周掌院对面坐了下来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一遍。”
周掌院深吸了一口气,把宋学士告诉他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裴老尚书听完,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傅家。
又是傅家。
“常家那边,”裴老尚书问,“那两个陌生人的底细查清楚了没有?”
周掌院摇头:“宋学士还没来得及查,他只知道高兴去了,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来路。”
裴老尚书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傅家那个,什么底细?”
“是傅家大小姐傅九芸,女扮男装来参加诗会。”周掌院想了想说,“她是傅九阙的妹妹,据说没上过女学,也没请过西席。”
裴老尚书听到这里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没上过女学,却当众吟诵出了逍遥王的诗?
这说不通。
“你觉得,”裴老尚书慢慢地说,“她是故意的,还是不知道?”
周掌院苦笑了一声:“不知道?逍遥王的诗,当朝禁了多少年了,她一个大家闺秀,从哪看到的?就算看到了,她怎么知道那就是逍遥王的诗?这些东西,外头根本见不到。”
裴老尚书不说话了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掌院开口:“裴大人,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?”
裴老尚书看着他:“你的意思呢?”
周掌院的手又攥紧了:“按规矩,这件事必须上报给皇上。私藏禁书,传播逆王诗文,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常家,傅家,还有文华诗会上那些听到这些诗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裴老尚书没有说话。
周掌院继续说:“我刚才已经准备去慎刑司报案了。这件事不是我翰林院能压得住的,一旦传出去,别说你我,就是上面那位也保不住我们。”
裴老尚书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沉默了很久,裴老尚书终于开口了:“你先把诗卷收好,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。”
周掌院一愣:“裴大人,你这是何意?”
“我不是要压下这件事,”裴老尚书抬手打断了他,“我是说,在查清楚之前,不要打草惊蛇。这两首诗出现在诗会上,背后一定有人。你报给了慎刑司,那边被惊动,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。到时候你抓谁?”
周掌院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可心里还是不踏实。
“裴大人,你说的我都明白。可这件事太大了,万一拖久了,会惹出新的麻烦来!”
“拖不了多久,”裴老尚书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,“常家和傅家那边,我会让人去暗中调查。你这边先把诗会上的情况整理清楚,所有听到这两首诗的人,都记下来。”
周掌院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宋学士那边?”
“让他先闭嘴,”裴老尚书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跟他说,这两首诗的事,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。要是走漏了风声,我拿他是问。”
周掌院应了。
裴老尚书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周掌院。
“老周,”他叫了周掌院一声,“你跟我说实话,除了这两首,那本书里还有多少?”
周掌院明白他问的是什么。
那本禁书,《唐诗三百首》,逍遥王编撰的,里面收了三百多首诗。
三百多首啊。
周掌院的声音发苦:“三百多首,裴大人。当年你烧的那些,不过是逍遥王府里搜出来的那几本。可谁知道外头还有没有?谁又知道有多少已经传出去了?”
裴老尚书的脸色变了变。
三百多首。
如果每一首都跟这两首一样,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!
他没再说什么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裴老尚书走后,周掌院一个人坐在屋里,然后他叫来宋学士。
宋学士一进门就紧张地看着他:“掌院,那两首诗到底怎么了?”
周掌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宋学士心里直发毛。
“那两首诗的事,”周掌院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许跟任何人提起。记住了,是任何人。”
宋学士张了张嘴,想问为什么,可看到周掌院那张铁青的脸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。
周掌院摆了摆手让他出去。
周掌院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当年逍遥王府被抄时的场景。
他以为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
可现在看起来,远远没有结束。
周掌院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房梁,喃喃地说了一句:“又要出事了。”
……
姜予微下半夜睡得不安稳。
她翻来覆去,总觉得心里压着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喘不上气。
迷迷糊糊间,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地方。
那是一个雪夜。
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,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。
姜予微低头看自己,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头上戴着白绒花。
她认得这个地方。
这是昭平侯府。
是二十年前的侯府。
她心里猛地一揪,抬起头,看见正堂的门大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
正堂设成了灵堂,白色的挽幔从房梁上垂下来。正中间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木,棺木前头摆着供桌,桌上香烟缭绕。
棺木里躺着的人,是她的公公舒恒超。
姜予微站在灵堂门口,腿像灌了铅一样,一步都迈不动。
这时,一个身影从灵堂里走了出来。
是她的婆母。
婆母穿着一身素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泪痕,可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她走到姜予微面前,伸手拉住姜予微的手。
婆母的手冰凉冰凉的,凉得姜予微打了个寒颤。
“予微,你跟我来。”
姜予微跟着婆母走进灵堂,走到棺木旁边。
婆母松开她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姜予微手里。
姜予微低头一看,是一块金牌。
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免死”两个字,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是圣旨的内容。
免死金牌。
姜予微的手抖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婆母。
婆母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棺木,看着里头躺着的那个人。
“你收好它,”婆母说,“这是咱们舒家的命。”
姜予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婆母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“你公公这一辈子,就换了这么个东西回来。”婆母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姜予微的眼眶红了。
她当然知道这块金牌的来历。
她怎么会不知道呢?
那是北境战场上传回来的消息。
那年冬天,北境蛮族大举南侵,先帝御驾亲征,老侯爷舒恒超随行护卫。
两军在黑河边上打了三天三夜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蛮族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护卫的亲军死伤殆尽,先帝身边只剩下舒恒超一个人。
舒恒超身中数箭,肩膀上插着一支,腿上中了两支,血从伤口里往外涌,把他身上的铁甲都染红了。
可他没有倒下。
他挡在先帝身前,手里攥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大刀,像一堵墙一样,把先帝护在身后。
蛮族的骑兵冲上来,他就砍。
一刀一个,两刀一双。他的刀砍断了,就抢敌人的刀接着砍。
胳膊被砍了一刀,骨头都露出来了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身后的先帝要拉他走,他头都没回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快走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
先帝被他身边的亲卫强行拖走了。
舒恒超一个人挡在那里,挡住了蛮族骑兵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
等援军赶到的时候,他还站在那里。
身上插满了箭,脚底下全是血,可他手里的刀还举着,至死都没有倒下。
先帝脱险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问舒恒超的下落。
得知舒恒超已经战死,先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落了泪。
他说:“没有舒恒超,就没有朕。”
然后,先帝亲笔拟了一道旨意,赐舒氏免死金牌一块,可免舒氏一门一次死罪。
不论犯下多大的罪,只要拿出这块金牌,就能保住一条命。
这是先帝能给的最大恩典。
金牌送到舒府的那天,也是一个大雪天。
姜予微的梦境一晃,画面变了。
她看见舒府的大门敞开着,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府里的上上下下都穿上了孝服,整整齐齐地站在雪地里。
门口停着宫里的马车,一个宦官捧着圣旨,踩着雪走进来。
婆母站在最前头,一身缟素,头上没有半点首饰。
宦官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。
“舒恒超忠勇可嘉,舍身救驾,功在社稷。特赐免死金牌一块,舒氏一门,可免死罪一次。钦此。”
婆母跪在雪地里,双手举过头顶,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和金牌。
“臣妾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宦官把她扶起来,说了几句安慰的话。婆母让人送了宦官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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